迷戀村外的荒野，因為她幫我確認一件事情：即使在最不顯眼的田間地頭也有數以百計的生命，尤其是在這樣一個誘使你踏青的時節。否則，我真懷疑這世上只有人、貓、狗等一群貪戀肉味的種群了，當然圈里的那幾只雞要高尚些。

裹挾著人流，逛牛首、游孫陵，這幾乎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春天里近乎儀式化的趣事兒了。我亦不能免俗。雖掙不脫肌肉與骨骼的碰撞，逃不過鼎沸聒噪的人聲攪擾，幸避的開鋼筋與水泥的逼視，取其輕者也得自樂吧。

然我卻迷戀荒野，在村后的大片田野、溝渠，那是一座小型的植物園。在一堆腐殖質堆砌的小包處，你能輕易找到一兩株撐起華蓋或頜首含羞的鮮菌，潔白著玉立。在背陽的溝渠邊，順著風口，幾星黃色小花舞動身姿掩藏她的帶刺花園，那是野生薔薇，與園中月季極相似，我不知被她刺過幾回�？邕^溝渠，一切都舒展了，即使有我這個入侵者。陽光勻和地灑向每一株青草，哪怕是一株丑陋的車前草。一株黃花地丁驕傲的挺直腰板昂起淡黃色的小巧臉龐，似喚我上前，這是藥草，性寒，微苦，清熱，解毒、治咳嗽。我采過兩次，喝過一次以她為主料煎過的水，另一次扔了，覺察不到效果。還有一叢叢墨綠色的面條菜，懶懶的肥美著，味道應該不差，小白鵝見她就伸長脖子高歌。還有那漫渠遍野的開著串串紫色小花的野人參，名字取得很地道，她的跟比人參還要美，且散發著藥材味......我遍訪這群青青、紫紫、黃黃，打探其故鄉、家族領地、棲身之所，躺在身旁聽聽她們的故事。

荒野中靠近村莊的樹林里有三種草木：枸杞、野菊花、香椿，按我喜好登記在冊，前兩者美味雖淡如水，水沒有令人興奮的味道，卻永遠不會令你生厭。香椿卻不然，難覓，姿態故而在上，但氣味與我不投，我從不奉承。枸杞真是個聰明的姑娘，高高擎起通透的紅色果實，誘你采擷，借以存下最珍奇的嫩芽。這淡綠色的橢圓形嫩芽怕油，切不可翻炒，宜洗凈烹湯與那高尚之雞所產之蛋，只一口，就能解你胸中郁結，肝上之火，較之味甘、性涼、清熱、歸肺的芹菜葉，茍非牽強而無可比擬之。野菊花和枸杞次序如何的順序其實我難以抉擇，如同美餐必有靚湯佐之。野菊花的家族比起枸杞實在是龐大，她有個俗氣的名字——菊花腦，誰人喚之不可知，我無力為她正名，但不妨礙我喜愛她，就像李清照，如將其智慧、美貌、氣質等移之于李易安，依然愛她如故。菊花腦不僅是一味，更是一面，一面之緣，年年念念。我跟我母親、我的兩位姐姐、小外甥都曾一起采摘過她。她有最尋常鄰家小妹的可愛面龐，親近得似乎從未生分過。只要識得陶潛窗外凌風傲放的菊花，你就能分辨她。提著小籃，腳步輕盈，歡歌笑語升騰，也驚不動枝頭的那群，菊花腦的清香早已把他們熏醉了。

又到草長鶯飛三月天，思緒也飛，盼無事牽絆，容我歸去，布谷也說不如歸去。

回到那熟悉的田間地頭，多識幾種草木，盛德而寧靜，若再給一本《本草綱目》就完滿了，即使荒野求生，也就性命無憂了，畢竟地頭無齜牙野獸，惠風和暢而已。